八月初的风里裹着豆香,也裹着铁锈味。
官差的车队碾过河东土路时,车轮压断了田埂上最后一茬野蒿,扬起的灰扑在晒场上晾着的豆饼上,像一层薄薄的尸灰。万溪勒住缰绳,马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,他跳下车,抬眼扫过空荡荡的粮仓——六座仓房门大敞,门板斜倚在墙根,仓内只剩几粒被踩进泥里的瘪麦,风一吹就滚进墙缝。他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,只从怀里摸出半截烧黑的枣木棍,往地上狠狠一插,棍尖颤了三颤。
牡丹踮脚扒着车辕,小手攥着那条褪色红手串,仰头问:“三姊夫,他们把粮食都拉走了,咱们的醋还卖吗?”
万溪弯腰,拇指抹掉她额角沾的灰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卷走:“卖。明早辰时,早市照开。”
话音刚落,西边地平线上腾起一道烟尘,赵大亮的牛车来了。车后拖着两麻袋豆子,袋口松垮,黄豆漏了一路,在焦烫的地皮上滚成金褐色的小点。傅冬妹掀开车帘探出身,鬓角汗湿,发丝黏在颈侧,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拆封的醋坛封泥。她目光扫过万溪插在地上的枣木棍,又掠过他腰间未出鞘的刀鞘,忽然笑了:“三郎这棍子,倒比官差的鞭子还直。”
万溪没应声,只朝她拱了拱手,转身去解马缰。
赵大亮跳下车,裤腿沾满豆壳碎屑,拍着大腿嚷:“娘的!今儿税吏连腌菜缸底的盐渣都刮走了!老李家晒的鱼干,硬说算‘私藏海货’,罚了三百钱!”他啐了口唾沫,唾沫落地即干,“可咱的醋坛子,他们没碰——昨儿个巡营的穆都尉亲自来瞧过,说军营伙房的醋缸见底了,今儿晌午还得再运两缸去。”
傅冬妹掀开麻袋口,抓起一把豆子,豆粒饱满,沉甸甸压得她掌心微陷。她掂了掂,忽而转身,把豆子全倒进万溪刚卸下的空车斗里:“三郎,这些豆子,先送你营里磨坊。明早天不亮,我带人去早市摆摊,醋、豆芽、萝卜菜,一样不少。你守着营门,等我喊‘青杏酸’——那是暗号,听见了就放人进来。”
万溪手指顿住,刀鞘磕在车辕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盯着傅冬妹的眼睛看了三息,终于点头:“好。”
牡丹拽了拽万溪的袖子,小声问:“三姊夫,青杏酸……是酸梅汤吗?”
万溪低头看她,喉间滚了滚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打开,里头是四颗青杏,果皮上还沾着晨露:“你阿耶阿娘酿醋用的,就是这个味儿。”
牡丹接过来,指尖触到冰凉果肉,忽然想起什么,翻过手背露出那条红手串:“子给我的,是不是也用青杏泡过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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