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走吧,别管它,否则我们就没机会了。”凯特小姐不安地四处张望,拽着他的袖口,罗德也只能作罢,怀揣着无穷的遗憾上了路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离开了城堡的屋檐,踏入荒芜与风暴的领地。

        凯特小姐蒙上厚实的面纱,罗德用袖口遮挡在眼前,一只手紧紧捉住凯特小姐的手腕,当狂风开始狂乱地撕扯他的衣衫与头发,空气里无形的绳索正绊住他的脚踝时,他陡然地开始后悔了,意识到自己的抉择并非格外明智。

        无论用怎样的姿态行走,风总是从四面八方地鞭挞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,再用尖锐的矛去戳他的骨头,凡人徒劳地挣扎,只得任由自己如落入漩涡的树叶般被卷进风的军团,在这最为暴虐的奴隶主魔爪里打转……天呐,竟敢没有一道墙,一棵树,一颗石头是站在他们这边的,为他们挡下一丝风,罗德感到自己的胸口跟后背被前后夹击的巨石硌住,双肺在肋条的挟持中艰难地伸缩,他意识到自己在被人或不是人的东西诅咒,有道枷锁始终拷在他身上,如同脐带般将他与柯林斯的土地,尤其是玛丽帕兹的城堡,连接在一处,他不停地走着,就会将脐带扯的越来越紧,再多走一步,就会意料之中地绷断,然后死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到底是抬起头,看到了昏黄天空中的太阳,它呈现出苍白的轮廓,像只漂浮在高空中的断线氢气球,又像是没有瞳仁的巨大眼珠……只要这颗相较于凡人近乎永恒的恒星还在按照它的轨迹运转,就说明柯林斯还没有真正地被抛弃,罗德想,他坚持不懈地走,不知道过了多久,双腿已经像塞满铁砂的布袋般僵硬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”罗德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还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,他想扭头看看凯特小姐的情况,她绝对不会比他承受的折磨更少,于是他用力将对方拉近了些,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大声喊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您怎么样?”他感到自己的牙缝里塞满了沙砾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”凯特小姐没有答话,也可能是她的嗓音压根儿较量不过狂风,“坚持住,我们肯定能走到目的地……”罗德知道自己是在自说自话,但他仍然,也必须假设有个自己的交流对象,哪怕向着无水无底的枯井倾诉……伴随着双腿机械的跋涉,他感到自己的脑袋里起了雾,狂风开始变得轻盈、明快,他感受着如沐春风的惬意,他的意识浸淫在莫名的快乐中,想要开怀大笑,想要拉着同伴与风跳个螺旋舞,但随后他就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陷入了危险的谵妄,那是由于方才风速过猛导致的缺氧……屠刀还是高悬在头顶,处刑的时刻完全交由自然这喜怒无常的刽子手……他看向自己的脚下,身后行过的足印歪的像条扭着的蛇,还有被风吹到平移后留下的深深犁痕,他再别过脑袋,确信自己清楚地看见了身后漂浮在空中的无数条黑影——它们并不急于扑上来咬他的肉,而是耐心地跟着,也许等他因精疲力竭而停下脚步,才会吞噬他,让他成为里面的一员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我到底怎么了?这就谵妄吗?”恐惧用它细长尖锐的指爪攀住了罗德的脊骨,再在他的后脑吹着冷气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用力地晃了晃脑袋,再扭过头,这下那些黑影更加迫近了,他赶紧以更快的步子往前走,两只眼睛死死盯住正前方,脖颈硬的像穿了根铁仟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片土地埋葬的怨灵到底是来找我索命了,虽然我完全是清白无辜的。”罗德心想,“这就是诅咒,尽管我早就不再姓提阿马特。”也许是意识到自己挣脱不了这番宿命,他竟出奇地平静下来,任由极度恐惧的激流将自己的脚步与精神随意地牵引往某个方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什么都不想在乎了,”罗德在心里对自己讲,“迷路也好,死也好,我没什么好抱怨的,只要能结束这望不到头的苦役,担惊受怕的日子尽管跟二十多年的人生比起来只是须臾,但这份痛苦却足够淹没人的心,让人简直丧失了所有继续生活的勇气……痛苦如此漫长,连我过去的那些快乐时光都因此变得不真切起来,我真的曾经有过那些在鸢尾共和国的日子吗?……那种秩序井然又由理性掌控的生活,竟然如此脆弱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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